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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恒贵:房寰骂海瑞,400年沉冤不得雪--挑战偶像的悲剧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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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房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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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兴先志,宗建毓清华,秀灵钟厚泽,耀彩沛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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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被 房志东 设置为精华(2009-02-23) —
房寰骂海瑞,400年沉冤不得雪--挑战偶像的悲剧

房恒贵


    房寰,字心宇,明末浙江德清人,据《德清县志》记载,他是明穆宗隆庆二年戊辰科进士(1568年)。明万历初年他任福建漳浦知县时,曾主持重修当地的“威惠庙”, 该庙历史悠久,遗存文物丰富,庙区内至今还保存着大量的历代建筑构件、石雕、石碑、门轮、石狮、石柱础、瓷器、瓦当和一口古井等,具有很高的历史文物研究价值,现为闽南重要的旅游胜迹之一。房寰后先后任侍御史、南畿督学御史(南直隶提学御史)、江西副使等职。
       万历十四年(1586)四月,房寰新从地方官升任南直隶提学御史不久,因“自负材谞”并受同僚鼓动,斗胆冒险上疏,弹劾他的顶头上司、当时无人敢惹、名满天下的“当朝伟人”海瑞:大奸极诈,欺世盗名,诬圣自贤,损君辱国。因而得罪士人,受新科三进士江南人顾允成(泾凡)、诸寿贤和湖北人彭遵古、太仆卿沈思孝及诸给事中等连番攻击,被指“妒贤丑正”、 "凌士纳贿"、"贪污狼籍"(史料未提及实证,疑只是相互攻讦之词),遭贬放。并因《海瑞集》附录所收一篇《徐常吉劾房寰疏》)而恶名流传400年。尽管一直以来有不少古今人士拿他当年攻击海瑞的几桩证据来否定海瑞的私德和治国之道,但无人为房寰本人翻案。
       明末人谈迁记载这场争论时甚至说:“时人大为瑞不平,房寰今传三世而绝。”明显拿房寰两代后无孙说事,认为他是因为做了坏事而绝后,海瑞“九妻而无子”则略过不提。
       近年杂文家 鄢烈山 为了表达自己的反腐主题,更以《房寰的逻辑》为题,攻击房寰为:“明朝万历年间,江浙一带臭名昭著的一个大贪官。在任地方官时即有贪声;靠拉关系做了京官——任留都南京都察院的提学御史以后,更是“大开贿赂之门”。仗着他管学政的权力(那时候官学连着科举,管学政比现在当教委主任的实权还大,约相当于半个组织部长),他儿子房应斗在江南各地借游览为名广收贿赂;他的亲家翁严范“大通关节,贿滥滔天”。士子将他家的豪华比作终遭火焚的“阿房宫”,老百姓把“此‘房’出卖”的揭帖贴在他家的墙壁上”  鄢某的证据竟只是“《海瑞集》下附录《徐常吉劾房寰疏》” (未经其它资料证实)!。房寰,就这样因为一个鲁莽之举而被“善良”的人们钉上了历史的耻辱柱!(详见后附鄢烈山《房寰的逻辑》)
       那么,我们来看看:历史上的房寰真是如此不堪吗?由于房寰本人没有留下来什么可资借鉴的文字资料,我们只能根据《明史》、明人笔记、《海瑞集》所记述的只鳞半爪来加以判断:
         一、房寰为什么攻击海瑞?
        海瑞(1514-1587年),字汝贤,一字国开,号刚峰,海南琼山市府城镇金花村人。举乡试入都,恩赐进士,初任南平教谕,后升任淳安知县、兴国知县。在任内推行清丈、均摇,廉洁自恃,人言“布袍可脱粟”....... 海瑞是明朝中后期出现的著名清官,是倾力反对贪官污吏的政治实干家,是敢于冒死骂皇帝荒淫无道的忠勇之臣,是为腐败官场所不容的刚直不阿的坚贞之士。他是深受黎民百姓爱戴的“海青天”,与包拯齐名,史称“北包拯南海瑞”。
       海瑞一生以刚直不阿名世,他开始做官的时候就个性很强,见了御史不跪,遂有“笔架学士”之名。他曾经任淳安知县,却自己在家磨谷种菜,自给自足,老母生日也只买两斤肉。他在任上不但决不徇私受贿,而且敢于惩治豪强权贵;看到世宗皇帝迷信道教长生之术,不理朝纲,他也敢以死上疏,事先备好棺材,把皇帝骂了一顿,希望皇上“翻然悔悟,日视正朝……洗数十年君道之误!”胆子可真够大的。幸好皇帝得知他已经备好棺材,看他是个书呆子,结果叫锦衣卫拷打了他一顿了事。
       以上是大众眼中的海瑞, 海瑞一直是清官形象代言人之一,特别是当年吴晗的《海瑞罢官》(有戏说的成份)一出,“海青天”名扬天下,他更开始成为全中国几乎无人不晓的清官,偶尔出个说他坏话的,马上让人怀疑说坏话的人动机不纯。
        那么史家对海瑞的评价又是怎样?
        明史记载:“万历初,张居正当国,亦不乐瑞,令巡按御史廉察之。御史至山中视,瑞设鸡黍相对食,居舍萧然,御史叹息去。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召。十二年冬,居正已卒,吏部拟用左通政。帝雅重瑞名,畀以前职。明年正月,召为南京右佥都御史,道改南京吏部右侍郎,瑞年已七十二矣。疏言衰老垂死,愿比古人尸谏之义,大略谓:“陛下励精图治,而治化不臻者,贪吏之刑轻也。诸臣莫能言其故,反借待士有礼之说,交口而文其非。夫待士有礼,而民则何辜哉?”因举太祖法剥皮囊草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贯论绞,谓今当用此惩贪。其他规切时政,语极剀切。独劝帝虐刑,时议以为非。御史梅鹍祚劾之。帝虽以瑞言为过,然察其忠诚,为夺鹍祚俸。
       帝屡欲召用瑞,执政阴沮之,乃以为南京右都御史。诸司素偷惰,瑞以身矫之。有御史偶陈戏乐,欲遵太祖法予之杖。百司惴恐,多患苦之。提学御史房寰恐见纠擿,欲先发,给事中钟宇淳复怂恿,寰再上疏丑诋。瑞亦屡疏乞休,慰留不允。十五年,卒官。
      瑞无子。卒时,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葛帏敝籝,有寒士所不堪者。因泣下,醵金为敛。小民罢市。丧出江上,白衣冠送者夹岸,酹而哭者百里不绝。赠太子太保,谥忠介。
瑞生平为学,以刚为主,因自号刚峰,天下称刚峰先生。尝言:“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不得已而限田,又不得已而均税,尚可存古人遗意。”故自为县以至巡抚,所至力行清丈,颁一条鞭法。意主于利民,而行事不能无偏云。”
       从上面我们不难看出,海瑞以身作范的“清廉”形象,以先贤道德教诲和法律约束作为政策执行依据的种种举措,使他在民众间博得极高声望,成为英雄式的人物;但另一方面,他未认识清楚当时明帝国体制上的复杂,没有得到最高统治阶层和中下层官吏的普遍支持,其施政举措固可济一时、一区之弊,却无法彻底改变明帝国的社会、经济结构,更难以成为全体文官施政的准则。万历帝就曾批复:“瑞在世庙时,直言敢谏,有披鳞折槛之风;清约自持,有茹蘖饮冰之节。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之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合令本官照旧供职。”在皇帝老儿的心里,清官们仅适合“用之以镇雅俗,励颓风”,不适于“当局任事”,参与实际权力运作。也就是说,可用来装点朝廷门面,精神可记入史册,激励人心,却不可施用于实际。
       坚持且决不妥协、极端公正与廉洁、远大理想驱使行动等信仰与性格,为世间所尊敬,也为世间所遗弃,当代史家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称他为“古怪的模范官僚”。他的“劝帝虐刑”、“行事不能无偏”、苛求下属以致“百司惴恐,多患苦之”,必然招致同时代政治家一连串尖锐见血的批评。
房寰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冒险出面弹劾海瑞,他的举动代表的是一个层面官吏的共同心声。
       二、房寰攻击海瑞什么?
       作为清官的海瑞,妇孺皆知,可是“完人”海瑞也有他不为人知的致命缺陷。房寰上疏攻击海瑞:“莅官无一善状,唯务诈诞以夸人,一言一动无不为士论所嗤笑。妄引剥皮实草之刑,启皇上好杀之心。”“以圣人自许,奚落孔孟,蔑视天子。”房寰的理由归纳起来有以下几点:
     (一)大奸极诈,欺世盗名:“莅官无一善状,唯务诈诞以夸人。”
      海瑞断案原则有偏,并不完全基于公正。在断案原则上,对于疑案的判决,海瑞主张:“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屈”谁都是不对的,所以这段话完全不符合法治精神。另外海瑞曾经要求土地争议的解决一律要以书面契约为依据,这对于那些目不识丁的草根农民来说,无疑是非常不利的。因为没什么文化的农民是很少使用书面契约来发生借贷关系的。海瑞的上述做法不仅武断而且可以说是不讲道理。
       而据《野获编》记载,当时的吏部给事中戴凤翔曾疏参 “瑞出京师,用夫三十名;德州而下,用夫一百余人。昨年差祭海神,假称敕访民事,恐吓当路,直至本乡。虽柴烛亦取足,有司抬轿径入二司中道,致夫皂俱被责三十,尚不愧悟!”
        另,从那些关于海瑞的正面记载中,我们不难看到,因为海瑞的独特行事规则,他每到一个地方当官, 不少有钱人都因害怕而背井离乡.........
      (二)“妄引剥皮实草之刑,启皇上好杀之心。”
        为惩处贪污,海瑞建议对涉贪官员按“太祖法”实行“剥皮囊草”、“枉法八十贯论绞”等酷刑,按照这一标准,当时的官员几乎无一幸免,这样的酷刑也令人不寒而栗。甚至按这一“枉法”的标准查纠官员,连海瑞也难以保证自己绝对能够过关。
     (三)诬圣自贤,损君辱国:“以圣人自许,奚落孔孟,蔑视天子。”
       这从海瑞惊世骇俗的“骂皇帝”一事中可得实证,房寰的攻击在正统官僚阶层看来并非虚词。详见后附方舟子《海瑞二三事》。
     (四)公德可嘉的海瑞,某些私德为人诟病
       据《明史》及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补遗》记载:海瑞“居家九娶而易其妻”。 海瑞一生娶三妻,曾经两次因小过休妻(潘氏、许氏),第二任妻子更是在新婚时即被逐出家门。先后被收为妻妾的妇女有王氏、潘氏、丘氏、韩氏等,甚至在逾花甲之年,海瑞还纳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妾,以至引起妻妾争风吃醋,有两人同日自缢身亡。他“年已耋而妻方艾”,成了言官疏参、成了时人讥评的话柄。
       另,据明姚叔祥《见只编》上卷:“海忠介(瑞)有五岁女,方啖饵,忠介问:饵从谁与?女答曰:僮某。忠介怒曰:女子岂容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涕泣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姚就此称赞海瑞说:“余谓非忠介不生此女。”海瑞为居家小德而逼死自己仅几岁的幼女,令人深觉其为人过于刻板苛严,甚至有沽誉之嫌。无论用当时和今天的眼光来看都未免太过。 据说,清人周亮工在《书影》里也提及此事。
     (五) “矫情饰诈,种种奸伪,卖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带。”
       房寰称海瑞“矫情饰诈,种种奸伪,卖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带”,时人认为这是连“公孙弘布被中梦想所不能到者”的妄劾,甚为时人所不齿。但真实情况如何,不可得而知。详见后附明人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补遗》相关记载。
    
       三、当时及后世善良的人们为何如此憎恨房寰?
       据《海瑞传》附载:1586年7月22日,吏部新科办事进士江南人顾允成获知海瑞被攻击,“不胜愤。偕同年生彭遵古、诸寿贤联名上疏,为海瑞辩诬” ,认为他是"当朝伟人", 房寰是"不识廉耻二字"的伪君子,并揭露房寰欺君罔上的七大罪行。略言:
      “南直隶提学御史房寰本论右都御史海瑞,大奸极诈,欺世盗名,诬圣自贤,损君辱国。……朝野闻之,无不切齿抱愤。寰妒贤丑正,大肆贪污,闻瑞之风,宜愧且死,反敢造言逞诬,臣等所为痛心。寰不复知人间羞耽事。臣等自幼读书,自十余岁时即闻海瑞之名,即知慕瑞,以为当朝伟人,万代瞻仰,真有望之如在天上,人不能及者。瑞剔历仕,含辛茹苦,垂白之年,终不使囊有赢金,瑞巡抚南畿时,所至如烈火秋霜,搏击豪强,则权势敛迹,禁绝侵渔,则民困立苏。兴水利,议条鞭,一切善政,至今黄童白男,皆雅道之。近日起用,海滨无不曰海都堂又起,转相告语,喜见眉睫。近在留都,禁绝馈送,裁革奢侈,躬先节俭,以至百僚,振风肃纪,远近望之,隐然有虎豹在山之势,英风劲气,振江南庸庸之士风,而濯之以清冷之水者,其功劳可诬也。”
       因劾其欺罔七罪。始寰疏出,朝野(其实只是一部分人)多切齿。而朝庭庇之,但拟旨谯让。神宗一方面责斥房寰所论"不当",另一方面又严责顾允成等三进士尚未授官便出位言事,"是何事体 好生轻肆!姑各革去冠带,退回原籍。且令各衙门堂上官约束办事进士,不许妄言渎扰"。南京太仆卿沈思孝上言:“二三年来,今日以建言防人,明日以越职加人罪,且移牒诸司约禁,而进士观政者,复令堂官钳束之。夫禁其作奸犯科可也,而反禁其谠言直谏;教其砥行立节可也,而反教以缄默取容。此风一开,流弊何极。谏官避祸希宠不言矣,庶官又不当言;大臣持禄养交不言矣,小臣又不许言。万一权奸擅朝,倾危宗社,陛下安从闻之?臣历稽先朝故事,练纲、邹智、孙磐、张璁并以书生建言,未闻以为罪,独奈何锢允成等耶?”疏入,忤旨被责,三人遂废。寰复诋瑞及思孝,其言绝狂诞,自是获罪清议,出为江西副使。给事中张鼎思劾其奸贪,寰亦讦鼎思请寄事。诸给事中不平,连章攻寰,寰与鼎思并谪,遂不复振。
      这样看来,房寰之错,只在于入京未久,不谙当时官场风气和民意,仅凭个人意气即冒然攻击了一位士人和百姓眼中的偶像级“伟人”,又道听途说、夸大其词,致遭围攻,失策之下更出昏招,泄露同僚私密,终招人生惨败,他被攻击的“七大罪状”也没有人去核实,400年来不得不以“大贪官”、“大坏蛋”形象示人而无从辩白。
       房寰的悲剧不是他个人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大宋功臣潘美也曾经被野史如此抹黑过。
       不分清红皂白的“清议”如此可惧,偶像之下必有冤魂。
附一:
明人沈德符撰写的《野获编•补遗》  第三十三卷
【台疏讥谑】海忠介为房寰所论列,愤极上疏辩析,其词甚激,房乃再疏攻之,以鄙臣挟忿妄辩,大肆鸱张为名,其他所云破靴易带诸事,及讥诮孔孟不廉诸说,俱不必录。惟其矢口笑谑者,最堪捧腹,今节录于后:
瑞(海瑞)谓臣臣论其“一言一动,无不為士论所嗤笑”者之诬,请举一二实之,可乎?瑞为牍,令兵马司申之于给事钟宇淳,宇淳批其牍尾曰:海外奇谈。又送监生到国子监,令祭酒黃凤翔责治,凤翔批其來文曰:本堂先生,且将《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与他讲解。凡此皆为嗤笑,瑞岂以是为二臣褒美之词耶?至於诸臣往来,宾主之间,借瑞而供谈笑者,何可胜数。臣一日,偕司业习孔教,会見其属官屠谦、陈文衡等,座中有问及瑞之举动者,曰:贵堂翁放告受状,不见发行如何?谦曰:他要行,我四司执定不肯,说问理词状,原不是本部衙门职掌,所以沒奈何,只得住了。臣又问曰:然则近日何为?文衡曰:在家读《程策》。臣曰:读策经生事,大臣何日为之?文衡曰:要条陈。笑曰:要条陈,不过就事论事可矣,何必程策?顷瑞所陈《一日治安天下》之疏,固即来自终日杜门熟读程策而有得者也。然疏之将成,竭心思於匝岁之久,而效之速,能计治安于一日之间,臣终未敢信之,谦又曰:近日又要我改一道招拟,甚是苦事。
臣语谦曰:老法家何难于此?谦曰:题目古怪难做,他招题说南直隶之有徽州,猶犹十省之有福建。考日,诸吏俱不喻其意,吾堂翁晓譬之曰:徽、闽人多欲,你每只將殷正茂与沈汝梁两個來,取供问罪就是了。题內又有汉汲黯秉公出首,被徽州知府重责二十,汲黯气愤不过,抱石投江而死。如此题目,教人怎做?习孔教叹曰:此老不出,反获盛名。今此一出,露出許多本相,此见造化之妙,不容人窃取虛名也。此皆臣去年八月回京之時,所习闻於诸臣者皆如此。近过苏松,会抚臣王元敬、按臣邓炼,又相与言及瑞之为人。二臣皆自广东而來,臣问其居家何状,应曰:此老大概好异,作事多不近人情,居家九娶,而易其妻,无故而缢其女,是皆异常之事。臣问其妻女有可出可杀之罪否?曰:如有可出可杀之罪,而出之杀之,则贤者之能事,非所谓不近人情矣。臣长叹曰:吴起杀妻,易牙烹子,斯其人欤,奈何世之贤瑞者啧啧耶?今瑞已耄,而妻方艾,人欲固無所不极;女既杀而子亦无,天道或不可尽爽也。
时万历十四年 (1586)之七月,疏至,举朝骇惑,俱相顾,未及有言。惟、诸、顾、彭三进士,合疏攻房保海,卒不胜而见逐。
未几房亦外转副使以去。大抵忠介之清,冠绝一时,无端性褊而执,既以清骄人,又以清律人,至形之谩罵,人多不堪,然服其名,不敢抗。惟房首撄其鋒,遂有泼皮无赖之称,房言虽不尽诬,但谓海迂憨则可,乃曰大奸,曰极诈,曰穿窬,则失之矣,宜三君之不平也。不数日,南冏卿沈继山参房之疏亦至。
【房心宇侍御】房心宇(寰)侍御,督学南畿,时海忠介方自南少宰晋掌南台,自以夙望峻威夌,留都庶僚不能堪,而无敢议之者。房颇以材谞著称,独奋起攻之,至谓海瑞矫情饰诈,种种奸伪,卖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带,此真公孙弘布被中梦想所不能到者。时吾邑沈继山(思孝)司马为南冏卿,又专疏为海代辩,而劾房以私怨辱直臣。房复上章攻沈,云臣砥砺二十年,天下所知。且思孝与臣同里同年,而论议枘凿,不侔如此,则臣之品行于此已见。时房方盛气,其锋距亦劲,台省为之结舌。惟丙戌候选三进士共疏攻房,语颇峻,然不能胜,且得罪以去。房寻外转吴中。张陈二给事,以诸顾二人同里新进,用邱论逐,而身居言路,不及先言,乃各疏诋房以伸海,时三进士已得录用为府教授矣。房念众咻不止,其势且孤,乃尽出二给事先后请托诸手柬呈上览。上为重贬张陈,而房亦降级,语具所论私书中。海之再出也,年力已惫,渐不及抚南畿时,诸辩疏亦稍馁荏,次年遂卒于位。房之试士,用法太严,江南士子恨之入骨。至拟杜牧《阿房宫赋》作《倭房公赋》以讥切之,俱用杜韵脚,其组织之巧,叶字之稳,几令人绝倒。
房试南士,以试牍贻人,名曰“公鉴录”,合刻一等六等之文。
有一人以岁考领案补廪,次年科考,即以劣等斥之。其文并列,一日寄至都下,先人见太仓王相公,因问房心宇所寄考卷,曾寓目否?其一人忽赏忽摈,亦觉太奇,太仓公曰:余阅之不奇。此人两试无可殿最,心宇品骘前后俱误。若余作文宗,两度俱入三等耳。”其轻之如此。
 
【私书】告讦之书,先朝多有之,终非长者之事,然少有发人私书者。丙戌年,南直提学房御史心宇(寰),与海忠介相诟病,人颇不直房,群起攻之。新科三进士,顾泾凡(允成)、彭旦阳(遵古)、诸景阳(寿贤),俱以劾房斥归,士林高之。既而房外转江西副使。至戊子岁,吴中张慎吾(鼎思)为吏科都给事中,与同里同年陈给事吴峰(烨)追论房诸不法,房乃发二给事往年提学时嘱托生童诸事,并其手书上之朝。上严旨诘责,二给事疏辩颇支饰。上愈怒,俱重贬,房亦调去。
房遂不出,张陈虽渐以量移,终不振矣。房发私书,大非雅道,有识者俱薄之。自是人有戒心,往还笔札,故为瘦词隐语,以防漏泄,或不署名,或云望焚毁,乃至有“乞即掷还”之语,其凿混沌弥巧弥深矣!
抚按在地方有事须商榷者,致书于司道,此始于嘉靖季年。
至今上初年,而郡守司理州县之长,俱被两台书札矣。就中受乡绅请托者,反乞灵郡邑谳问之官,词既不典,气亦欠扬,或于纸尾书“右缴”二字,则下吏仍将原书缴还。上下相胶固,亦上下相猜防,欲求风裁之振,难矣。
附二:
海瑞二三事
方舟子
“今年春,公当会试天下,谅公以公道自持,必不以私徇太岳;想太岳亦以公道自守,必不以私干公道也。惟公亮之!”
  这是万历五年(公元一五七七年),已在家赋闲了七年的海瑞写给大学士吕调阳的一封信。这一年,当国首辅张居正(太岳)次子张嗣修将参加会试,海瑞便给身为次辅的吕调阳写了这封信,旁敲侧击,提醒他不要徇私舞弊。也许在他看来,要让嗣修落第才能显出公道吧。结果呢,却是嗣修高中廷试第二名,赐进士及第。张居正为此向万历皇帝神宗谢恩时,神宗回答得挺坦率:“先生大功,朕答不尽,只看顾先生的子孙。”其后张居正尸骨未寒,神宗即剥夺张的儿子们的功名,逼死的逼死,充军的充军,对先生的子孙是这么看顾的。赐进士及第的是他,连张居正请求回避都不许;剥夺功名的也是他,连奉旨行事的主考官都要追究责任,若说徇私舞弊,皇帝才是正主,海瑞这封信,完全寄错了人。就算吕调阳真能操纵会试结果,海瑞大约也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从天涯海角寄一纸短笺就能让当朝大学士听退休官僚的忠告。这一封信,与其说是写给吕调阳看的,不如说是写给众人看的,更是写给後人看的。
  海瑞自己却不是进士出身。他在嘉靖二十八年(公元一五四九年)中了乡举之后,会试落第,就未再参加会试,而以举人出身踏上仕途。明朝对官僚的出身极其看重,举人只能做做小官,非进士出身万难挤入高层。海瑞从福建南平县的儒学教谕开始做起,一步步往上爬,竟当过总管江南鱼米之乡的钦差大臣应天十
府的巡抚,最后又死在南京右都御史(正二品)的任上,追赠太子少保,这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了。他的仕途的转折点,是嘉靖四十五年的“骂皇帝”事件。在两年前,海瑞从兴国县知县任上上调进京,在户部云南司任主事。名为主事,其实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大事有尚书、侍郎在管,小事有吏在做,无所事事了两年之后,他给嘉靖皇帝世宗上了《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在这封空前绝後的奏疏中,海瑞只字未谈本职工作,从头到尾只是在攻击世宗屠戮大臣不是个好皇帝,父子分离不是个好父亲,乃至夫妻分居不是个好丈夫,“盖天下不直陛下久矣!” ,一个大臣上奏疏告诉皇帝说天下人早就认为你不配当皇帝,可真够骇人听闻的
了。然而还有更激烈的话,为《明史》所不敢录,虽然一篇《海瑞传》,有一半的篇幅倒用于抄这封奏疏:
 “今赋役烦增,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是罄,十余年来,天下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比之武宗之胡闹,神宗之贪婪,熹宗之昏庸,世宗还算不上大明最糟的皇帝,但我们一谈到明朝的昏君,想起来的首先就是这位家家皆净的嘉靖帝,在一定程度上还得归功于海瑞这一骂。我们读这样的骂文,确实如听人骂街一样的痛快,但不要忘了,骂的乃是当朝皇上。即使换上以纳谏出名的唐太宗,恐怕也无法
容忍如此进谏。据说世宗读了这封奏疏后,气得全身发抖,把奏疏摔在地上,大喊快去把他抓来,不要让他逃跑了。旁边的一位宦官劝他说:这人是个出名的书呆子,上奏疏之前已告别了家眷,遣散了仆人,连棺材都准备好了,不象会逃跑的样子。实际上在两年前海瑞进京前就把家眷都送回了琼州故乡,不可能在这时候又来告别家眷,这或者是这位宦官编造了一番话为海瑞求情,或者这整个戏剧性的一幕,根本就是编造出来的,虽然被一本正经写进了正史,但中国的史书,本来就是史实和小说不分。
  海瑞没有家眷可告别,但上了奏疏之后,倒是去找过同乡王宏海托付后事,可见他自己也明白上这样的奏疏,只能招来杀身之祸,并不能让皇帝幡然改悔。既然如此,又何必干这种无成效的蠢事呢?用后来神宗评言官们的话说,这是“ 讪上卖直”,以诽谤皇上来卖弄自己的正直。果然,“公是疏一出,而直声震天
下,上自九重,下及薄海,内外无不知有所谓海主事者。”(《刚峰海公行状》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举人出身的小官僚,一夜之间成为妇孺皆知的大名人,真可谓一骂成名天下知了。
  世宗虽然大叫“快去把他抓来”,却并不相信一区区主事敢上这样的奏疏,还想放长线钓大鱼钓出幕后的黑手,派特务跟踪海瑞跟踪了一段时间,实在摸不出别人,才把他抓进了锦衣卫让刑部问罪定刑。该给海瑞定什么罪,却颇使刑部为难。《大明律》虽有“骂人”一条,对各种各样的骂人的处罚规定得非常详细,但制定《大明律》的人做梦也没想到还有人居然敢骂皇帝,最高只定到骂公侯,对此只是处以枷号一个月的惩罚,而世宗的意思,当然是要定成死罪。刑部人马翻遍了《大明律》,也翻不出该给骂皇帝的人定什么罪。最后是刑部尚书想出了解决办法,比照“子骂父”律,属十恶不赦之罪,判处绞死。“子骂父”罪属于告诉乃论,在这一案中,皇帝成了原告了。
  海瑞既然已直声震天下,若被处死,就会青史留名,如果大难不死,就有了升官的资本。他很幸运,世宗还来不及处死他就自己先走一步了,连牢中的主管都知道这下子海瑞该高升了,办了一桌酒席来讨好他。海瑞还以为这是死前的最后一餐呢,从从容容吃喝完毕,才知道原来世宗驾崩了,于是哭得死去活来,把
吃下去的酒菜都吐了出来,晕倒在地。我们可能会觉得奇怪,不是说世宗早就不配做皇帝了吗,现在换了别人来当皇帝了,怎么又如此难过呢?但不这么一哭一晕,又如何能显出其先前的骂乃是忠心耿耿?
  海瑞在出狱后的两年间,换了六七次官职,连升四级,从正六品主事一直升到了正四品的通政司右通政提督誊黄,其升迁之快,无以复加。这固然是大难不死的后福,却也是因为在当时内阁的党争中,他投靠首辅徐阶排挤次辅高拱,被徐阶一手提拔。隆庆元年(公元一五六七年),广东道监察御史齐康弹劾徐阶的家人在乡里横行不法,这本是当时尽人皆知的事实,以后海瑞巡抚应天十府时也对该如何处置徐阶的儿子而伤透了脑筋;但当时的言官都是徐阶的亲信,他们一口咬定齐康是受高拱指使,乘机对高拱群起而攻之。这时担任大理寺丞的海瑞也跟着起哄,上了一封《乞治党邪言官疏》,谩骂高拱是小人,齐康是受高拱指使的鹰犬,这二人乃是奸党,请求穆宗“罢斥高拱,将齐康重加刑治”,以其骂皇帝的天才来骂大臣,不过是小菜一碟。十几年后海瑞整理文集,重读此文,自己都觉得脸红,加了个附注说“一时误听人言,说二公(指徐阶和高拱)心事俱未的确。”但高拱终于因此去职,而海瑞也就连连升官,官至四品,身披红袍了。
  京城天子脚下,高官多如牛毛,中不溜秋的四品官除了跟着起哄骂街,也没什么用武之地,我们的英雄仍然感到寂寞。海瑞披上红袍的这一年(隆庆三年),刚好是六年一次的京察之年。所谓京察,就是由吏部和都察院对五品以下的京官做出考察,而四品以上的则做自我鉴定。海瑞在自我鉴定中便称自己无所事事
,不称所职,请求把他革职。内阁和吏部的大臣们自然很明了这种以退为进的把戏,他们既然不敢当真把这位名满天下的忠臣革职,就只好委以重任。这一年六月,海瑞调升右佥都御史,钦差总督粮道巡抚应天十府。让一个举人担任钦差大臣,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更不用说巡抚的是全国最富庶的应天(南京)、苏州、
常州、镇江、松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这十府了(还兼理杭州、嘉兴、湖州三府的税粮)。
  新官上任,照例要发布一个安民告示。海瑞颁布的《督抚条约》洋洋洒洒三十六条,所津津乐道的是地方官员该如何参见、招待巡抚大人,当然是要求一切从简,连一顿饭该花多少钱(价贵地方,费银不过三钱,物价贱地方,费银二钱,烛柴俱在内),该吃什么(鸡、鱼、猪肉三样和小瓶酒,不用鹅及金酒),都
定得清清楚楚,使人觉得这位巡抚大人未免也太婆婆妈妈。最奇的有这么一条:
    “各官参见手本用价廉草纸,前后不著壳,后不留余纸。别事具手本亦然。凡册用稍坚可耐久而价廉纸,不许如前用高价厚纸。申文纸亦然。册用白纸表褙为壳,封筒用单纸,内先用一草纸护封放弊,不用表褙纸。凡文册俱指顶大字便览,防洗补。申文供招等项,不许重具书册。”
  联想到他还在担任淳安知县时,就规定衙门用纸“先用后偿”,“用过纸一张,则给与一张,用过四五张,则给与四五张”,真是惜纸成癖,始终如一了。要是让他担任首辅,说不一定也会下一条全国惜纸令。我们也许会误以为明朝的纸张是什么贵重东西,其实他所规定不许留空白的廉价纸,不过是每百张银六至
八分,高价的永丰纸,每百张也就值银二钱,相当于他的一顿饭钱。他对此的解释是“毫厘皆民脂膏,损之毫厘,莫不有益。”要提倡节俭,就从每一张纸抓起,而且惟恐人不知。他在巡抚任上主持疏浚吴淞江这一“万世功”,公布的预算是银七六一零二两二钱九分,真正是把毫厘都算在内了。而这花费了几万银两的
疏浚工程,没过三年就又堵塞了(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第七册引耿橘的话说:“海公之役,计费四万有奇,不三年而旋淤,说者谓稽查无法,委任欠当之故,是非卑县之所敢知。”)。
  巡抚的一项主要工作是审案,对此,海瑞在《督抚条约》中一面反反复复地说“江南刁风盛行”,喜欢告刁状,一面又宣布“本院法之所到,不知其为阁老尚书家也。”则又等于是在鼓励告状。据他说,应天巡抚衙门每月初二、十六放告的这两天,每天来告状的有三四千人之多。每月要由他一个人处理这么多案子,没有神仙的本事,绝无法一一都能公正地处理。何况他在办案时,遵循的是伦理、道德高于事实、法律的原则:“凡讼之可疑者,与其屈兄,宁屈其弟;与其屈叔伯,宁屈其侄。与其屈贫民,宁屈其富民;与其屈愚直,宁屈刁顽。事在争产业,与其屈小民,宁屈乡宦,以救弊也;事在争言貌,与其屈乡宦,宁屈小民,以存体也。”则不知有多少弟、侄、富民、刁顽、乡宦乃至小民遭受其冤屈,才织成了这顶“青天”的高帽。
  海瑞巡抚应天半年之后,有给事中舒化弹劾海瑞不通人情世故,这是针对其种种条约的;另一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庇奸民,鱼肉缙绅”,导致“种肥田不如告瘦状”的民风,这是针对其办案的。这时候高拱东山再起,也不会容忍一个政敌占居要职,海瑞终于因“志大才疏”被免去应天巡抚而专督粮储,愤而告老还乡。临走前上疏把朝中大臣骂了个遍,“今举朝之士皆妇人也”(《告养病疏》),当时的首辅李春芳看了哭笑不得: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老太婆了吗?连这位宽厚的首辅,海瑞也失去了他的同情。
  海瑞离职后,就回到了家乡琼山闲居。有祖传的十亩薄田可供度日,他自己又清苦惯了,生活本不成问题。但是他又要刻书印文集,好让自己的政绩流传下去,则不能不另开财路,这时候,他的名声又派上了用场了。对琼州府的官员、乡绅们来说,身边这位以正直清廉闻名遐迩的大名人,正是写歌功颂德的文章的
最佳人选。通过写这些应酬文章而获得报酬,是海瑞闲居时的一项主要收入。文集中所收的“赠序”一类的文章之多,真让人怀疑他是否把这当成了一项生意来作,来者不拒。这些赠序的对象,大约有的本来名声并不好,甚至乃是贪官污吏,所以海瑞一面应酬为他们歌功颂德,一面又用点春秋笔法,羞羞答答地作些“如前所云,大抵多出一时耳闻”“诸君信予不为佞,予亦信诸君不我欺”之类的声明,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了。
  虽然人在天涯海角,离京万里,但从本文开头引的那封信即可知道,海瑞对官场的是非并未忘怀。张居正柄政的时候,海瑞曾希望他能主持公道,但张居正却委婉地拒绝了。其实两人的政见本有许多相同之处,比如都赞成、推行一条鞭法,都想严肃法纪,但张居正在用人之际却拒绝重新起用海瑞,乃是嫌他不通人
情世俗,轻率冒进(他在给海瑞的复信中说:“三尺之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堪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明史•海瑞传》却说是“居正惮瑞峭直,中外交荐,卒不召。”倒象是张居正怕召来海瑞跟自己对着干似的。而有的更说张居正之不用海瑞,乃是海瑞写给吕调阳的那封信引起了他的忌恨。其实海瑞写那封信时,张居正已当国五年,不用海瑞也已五年,还不如说海瑞正是因此忌恨而写了那封信的呢。
  张居正死了,海瑞才有了出头之日,但新的当权者对于起用海瑞一事也是能拖就拖,一直到张居正死后两年,即万历十二年(公元一五八四年),才宣布让海瑞担任南京吏部右侍郎。这时候经过十六年的赋闲,海瑞已是七十二岁的老翁了,却欣然受命,视之为“千载一时”的难得机会,浑然不顾那不过是一个闲职。
  自从明成祖把京师迁到北京,南京就成了留都,保留着一套完整的中央机构,但这只是有名无实的荣誉机构,到南京的中央机构任职,也就跟养老差不多。江南花花世界,也正是老干部们养老的最佳场所。歌德曾有一首诗描绘这种情形(《中德季日即景》):
    厌倦官场,腻于朝政。
    春和日丽,辞离北国。
    驻足江南,退隐水乡。
    游山玩水,舞文弄墨。
    开怀畅饮,杯复一杯。
    自在若是,夫复何求!
  现在来了一位既非厌倦官场,且又热衷朝政的管官的官(当时南京吏部尚书没有到任,侍郎实际上是负责人),这一个老干部之家就没有安宁了。海瑞正是对南京中央机构的这帮人整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大为不满,竟然想到要援用两百年前明太祖禁止官员游乐的陈规,对这些官员施加廷杖。这时候他似乎对朱元璋的那套严刑峻法着了迷,给神宗上疏要求严惩贪官污吏,“举太祖法,剥皮囊草,及洪武三十年定律,枉法八十贯论绞”(剥皮囊草,指的是朱元璋剥贪官的皮制成草人放在公堂上警告继任官员),此论一出,朝野大哗。当时的官员手上都有点不干不净,那是没办法的事,谁叫大明的官俸那么微薄,只够糊口呢?现在海瑞竟然对皇上建议说凡贪污八十贯以上的,就该绞杀,则全国的官员,恐怕除了要变卖产业才能置备朝服的海瑞自己,通通该杀了。被激怒的御史们群起攻击海瑞,南京的御史们要保护自己的屁股,更是起哄得厉害,神宗为了平息众怒,就下了个结论,宣布海瑞的言论“有乖政体”“词多迂憨”,最后乾脆把话挑明了,他之所以起用海瑞,只是看中了他的名声让他来当花瓶的:“虽当局任事,恐非所长,而用以镇雅俗、励颓风,未为无补,合令本官照旧供职。”
  海瑞受到了神宗如此公开的蔑视,再热衷也无法把官继续当下去了,连上七次奏疏要求告老还乡,神宗一概不准,要他继续把花瓶当下去,直到万历十五年,病死在南京右都御史的任上。神宗在悼词中赞扬海瑞是“直言敢谏之忠臣”,却也不忘贬他一句“强项不能谐时”,这是官方对他的盖棺定论。海瑞出丧那天,穿白衣送葬的人群百里不绝,这是百姓对这位演员谢幕时的喝彩。
  人生舞台上的海瑞谢幕下台了,艺术舞台的海瑞紧接着上场。海瑞死后不久,万历年间就出现了一本专门描写他的办案的小说《海忠介公居官公案》,里面所描述的七十一个案件,跟海瑞自己记载的许多案件相比,竟然没有一个相同的。此后又有长篇章回小说《海公大红袍》、《海公小红袍》。至于以他为题材的
戏曲,那就更多了,传奇《朝阳凤》、《吉庆图》、《忠义烈》,京剧《五彩舆》、《德政坊》、《梁鸣凤》,高甲戏《海瑞回番书》,潮剧《刘明珠》……一直可以数到本世纪六十年代的“大毒草”《海瑞上疏》和害死了一位明史学家的一家三口的更大的毒草《海瑞罢官》,这一位海青天,也就在舞台上永远地活了下来,与原型离得越远,活得也就越长久。主张“宁作良臣,不作忠臣”的明末史家谈迁曾悲愤地问道:“夫缄口以待迁,厚利也;危言以招戮,实祸也;身死而天下悲其忠,虚名也……博此虚名,将焉用之?”答曰:用之舞台。
附三:
房寰的逻辑
--鄢烈山
房寰是何许人?明朝万历年间,江浙一带臭名昭著的一个大贪官。在任地方官时即有贪声;靠拉关系做了京官——任留都南京都察院的提学御史以后,更是“大开贿赂之门”。仗着他管学政的权力(那时候官学连着科举,管学政比现在当教委主任的实权还大,约相当于半个组织部长),他儿子房应斗在江南各地借游览为名广收贿赂;他的亲家翁严范“大通关节,贿滥滔天”。士子将他家的豪华比作终遭火焚的“阿房宫”,老百姓把“此‘房’出卖”的揭帖贴在他家的墙壁上(见《海瑞集》下附录《徐常吉劾房寰疏》)。
    就是这么一个声名狼藉的房寰,居然敢上疏劾他的本衙堂官——南京都察院的最高首长都御史,德高望重的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名臣、73岁的海大人海瑞!而先一年“特旨简用”海瑞的万历皇帝居然百般袒护房寰,并把上疏为海瑞打抱不平、痛斥房寰的三个在吏部见习的新科进士驱逐回原籍。只是因为吏科给事中张思鼎、南京户科给事中徐常吉等人连章护海攻房,此案闹得朝野沸反盈天,万历皇帝才不得不“俯顺舆情”,把房寰免了职。
    房寰奏劾海瑞是以攻为守,先发制人。先一年海瑞被重新起用到南都任职,下车伊始即抓廉政建设。从自己做起,禁止向新任官员馈赠礼品;禁止兵马司等衙门随便开票子向街坊搞摊派。这一年,他又上疏要求像建国初期那样严惩贪官污吏。房寰知道海瑞这人说到做到,于是便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但他并非皇亲国戚,亦非握有“丹书铁券”的勋臣巨公之后,与万历也无“救死扶伤”的私恩可言,凭啥有这么大有胆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海瑞硬抗,并几乎得遂狂愿?
    原来,房寰的奏疏给海瑞“上纲上线”,真有泰山压顶之力。幸亏是海瑞,其愚诚早已天人共鉴;换了任何别的人,必然百口莫辩。
    房寰摘取海瑞上的奏疏,给海瑞加上了三大罪名:曰“贬损主威”,即攻击最高领袖;曰“损辱国体”,即损害国家形象;曰“攘臂疾呼而攻孔孟”,即向国家确立的至高无上的思想权威挑战。
    请看房寰入人于罪的逻辑:海瑞说,一介寒士,尚且以“圣人”作努力目标;圣上您所居何位,岂能只做个“中人”?房寰说,这就是“贬英主为中主”,损坏领袖的威望。海瑞说,虽然经书上有孔孟受人赐予的典故,却不可作今日官吏贪赃纳贿的遁辞,“孟子之宽大,不如万章之严(于)小(节)”。房寰便又立刻斥责海瑞“以孔孟为贪夫”,摆出誓死捍卫的架势,宣称“臣不得不为孔孟而仇瑞。”
    瞧,舍己忘身忧国忧君的人反成了别有用心的异己分子,倒是他这样的贪官墨吏对国家、领袖、对圣教最是忠心耿耿!
    诚如涉世不深、不怕犯忌讳,联名上书论救海瑞的三位新科进士所问:难道只有像房寰这样的人,甘言谀词才是尊主威吗?难道只有粉饰太平、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论证形势大好),才是崇国体吗?难道“以愤世过激之言,破假托圣贤以便(自)身(企)图者之窟”,反不敌那些假公济私的城狐社鼠吗?
    然而,事实却恰恰“信如(房)寰之意”,偏偏是他的逻辑更对“皇上”的心思。万历诏曰:海瑞“词多迂憨”、“当局任事,恐非所长”(《明神宗实录》)。

附四:
海瑞骂皇帝
作者:吴晗
     在封建时代,皇帝是不可侵犯的,连皇帝的名字都要避讳,一个字不幸成为“御讳”,就得闹残废,不是缺胳膊,就得缺腿。不小心犯了讳,就算犯法,要吃苦头。小时候念书,杨延朗改作杨延昭,徐世勣只能叫徐勣,总闹不清,后来才明白,有这些讲究。
    至于骂皇帝,那是没有听说过的,当然,武王伐纣,骂纣王,李自成起义,骂崇祯皇帝,那是另一回事。
    因为皇帝不能骂,真有人骂了,却也痛快。京戏有个《贺后骂殿》,人们很喜欢看,我看也是这个道理。不过,那是出戏,人民想骂皇帝而不可得,在戏上骂骂,痛快一下,也是好的。据史书,宋太祖确有个贺后,开封人,人很温柔,大概不善于骂人。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死得早,宋太祖没有做皇帝以前就死了。皇后是后来追赠的,以此,她并没有可能骂他的小叔皇帝。
    真正骂过皇帝,而又骂得非常之痛快的是海瑞。
    《明史》卷二百二十六《海瑞传》所载《治安疏》,是经过修史的人的删节的,例如他骂嘉靖最厉害的几句话:“如今赋役增于平常,到处如此,陛下破产礼佛,一天比一天厉害,弄到家里光光的,这十几年来闹到极点。天下人民就用你改元的年号‘嘉靖’,取这两个字音说,嘉靖就是家家皆净,没有财用也。”这大概是修史的人要替皇帝回护,万一老百姓都拿年号的同音字来讽刺,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呢。
    明世宗做皇帝时间长了,懒得管事,不上朝,住在西苑,成天拜神作斋醮,上青词。青词是给天神写的信,要写得很讲究,宰相严嵩、徐阶都因为会写青词得宠。政治腐败到极点,朝臣中有人提意见的,不是杀头,便是革职,监禁,充军,吓得官儿没人敢说话。海瑞在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二月上治安疏,针对当时问题,向皇帝提出质问,要求改革。他说:
    “你比汉文帝怎么样?你前些年倒还做些好事。这些年呢,只讲玄修,大兴土木。二十多年不上朝,滥给人官做。跟两个儿子也不见面,人家以为你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杀戮臣下,人家以为你薄于君臣。尽住西苑不回宫,人家以为你薄于夫妇。弄得天下吏贪将弱,到处有农民暴动,这种情况,你即位初年也有,但没有这样严重。现在严嵩虽然罢相了,但是没有什么改革,还不是清明世界。我看你不及汉文帝远甚。”
     嘉靖自比为尧,号尧斋,海瑞说他连汉文帝也不及远甚,怎么能不冒火(何乔远名山藏二十三《海忠介公传》)。
     接着他又说:
     “天下的人不满意你已经很久了,内外臣工谁都知道。
    “一意玄修,只想长生不老,你的心迷惑了。过于苛断,你的性情偏了。你自以为是,拒绝批评,你的错误太多了。主要的是修醮,为了长生。你看尧、舜、禹、汤、文、武,哪个活到现在;你的老师陶仲文教你长生之法,他已经死了,他不能长生,你怎么能求长生呢?你说上天赐你仙桃、药丸,那就更怪了,桃药是用脚走来的吗?是上天用手拿着给你的吗?
    “你要知道玄修无益,幡然悔悟,每天上朝,讲求天下利害,洗数十年君道之误,做些好事才是。
    “目前的问题是君道不正,臣职不明,这是天下第一件大事,这事不说,别的还说什么!”
    嘉靖看了,大怒,把奏本丢在地下,叫左右立刻逮捕,不要让他跑了。宦官黄锦在旁边说:“听说这人自知活不了,已和妻子告别,托人准备后事,家里的佣人都跑光了,不会逃。此人素性刚直,名声很大,居官清廉,不取官家一丝一粟,是个好官呢。”嘉靖一听海瑞不怕死,倒迟疑起来了,又把奏本拣起来,一面读,一面叹气,下不了决心。过了好几个月,想起来就发脾气,拍桌子骂人。有一天发怒打宫婢,宫婢私下哭着说:“皇帝挨了海瑞的骂,却拿我们来出气。”嘉靖又派人私下查访,有谁和海瑞商量出主意,同官的人都怕连累,看到海瑞就躲在一边,海瑞也不以为意,在家等候坐牢。
    嘉靖有时自言自语说:“这人真比得上比干,不过我还不是纣王。”他叫海瑞是畜物,口头上和批文上都不叫海瑞的名字。病久了,又有气,和宰相徐阶商量,耍传位给太子,说:“海瑞的话都对,只是我病久,怎么能上朝办事呢?”又说,“都是自己不好,不自爱惜,闹了这场病,要是能上朝办事,怎么会挨这个人的骂。”下令逮捕海瑞下狱,追查主使的人。刑部论处海瑞死刑,也不批复。过了两个月,嘉靖死了,新皇帝即位,才放海瑞出来,仍回原职,做户部主事。
    海瑞大骂皇帝,同情他和支持他的人到处都是,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了。万历十四年(公元1586)海瑞被人劾奏,青年进士顾允成、彭遵古、诸寿贤替他辩诬申救,文章中说:“臣等自十余岁时,即闻海瑞之名,以为当朝伟人,万代瞻仰,真有望之如在天上,人不能及者。”这是当时青年人对他的评价。死后,南京人民罢市,丧船过江岸,穿白衣冠送葬的夹岸,奠祭拜哭的百里不绝,这是当时人民对他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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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丹朱嗣子陵,袭封后以封地为姓,史称房陵,为房氏开姓始祖。其后代遂为房姓。史书称:“尧帝世孙,因邑得姓。”
离线房志东
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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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搞清楚
只看该作者 1 发表于: 2009-02-23
没想到我们老房跟海瑞结了那么深的梁子!
醑陶浓亦淡,◆国器堂◆◆粤康公祠◆
飘然枕志闲。◇清河衍庆◇祖德流芳◇
农庄天虽早,
宾主远东山。
http://bbs.fang.org.cn:81/?u=11
离线房树鹏
百年一树  鹏程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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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无,树
只看该作者 2 发表于: 2009-02-24
怎么这么长,
三益佳茗,本元茶,养元茶,降血糖,降血脂,降血压,效果显著。
离线房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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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友兴先志,宗建毓清华,秀灵钟厚泽,耀彩沛天家。
只看该作者 3 发表于: 2009-02-24
回 2楼(房树鹏) 的帖子
附录部分是引用文章。
【房】——丹朱嗣子陵,袭封后以封地为姓,史称房陵,为房氏开姓始祖。其后代遂为房姓。史书称:“尧帝世孙,因邑得姓。”
离线房辉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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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锡承嘉若,伯良懋年从;在修俊安祥,有德树荣光。
只看该作者 4 发表于: 2011-11-10
            已经看完,但是难以更改我对这位房御史的看法,我仍旧认为,房御史绝对是当时江浙一带百姓谈起来就掩鼻视之为臭狗屎的贪官!
离线房恒贵
阴阳化万姓,日月照乾坤.身修家自齐,国治天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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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中里下河地区:东启文永,树(凤)鹏(佩)恒存,兴国安邦,为祖争光。
只看该作者 5 发表于: 2015-06-25
今日解此迷团。

据«古今图书集成-清-陈梦雷-明伦汇编氏族典卷氏族总部»,"御史房寰初姚姓"。难怪,本人2007年曾编«房寰骂海瑞,400年沉冤不得雪---挑战偶像的悲剧»一文,一直奇怪: 为何他老家浙江德清仍有2000房姓后裔,却没有人出来呼应? 原以为他是因骂了时代偶像海瑞,不招人待见,兼之"三代而断", 没有留下直系男丁后代。却原来他本就是改姓列入房门,后世修谱当然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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